凡煙小說

第12章 意外的畫和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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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學院資料室旁的小隔間被高昂霸占,美其名曰他專用的畫室。

衛小二第一次去他家吃飯那天,高昂隔著飯桌把鑰匙扔給他,結果掉進了湯碗裏。高昂的胡子濺上雞蛋花,衛小二腦門上沾著西紅柿皮,師徒二人臉對臉拍桌哈哈大笑,半天停不下來。以至於衛小二到現在還覺得鑰匙上有股西紅柿雞蛋湯的味兒。

衛小二推開畫室門,把包隨便一扔,蹲在椅子上歇了會兒。

中午吃太撐。沒辦法,那家土豆粉做的太香。勁道Q彈的粉和刀削面配上金針菇、海帶絲以及綠油油的油麥菜,浸在紅亮亮的辣椒油裏。砂鍋上臥著倆鵪鶉蛋,翻著翻著還能夾起一筷頭切的極細的千張。

胃口大開的衛小二沒忍住又吃了籠灌湯包,這不能怪他。

半下午,陽光正好。照不到太陽的地下室,陰涼中帶著松木的清香。透過露出一半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院墻邊草的根部,奇怪的視角。

窗玻璃反射太陽,在白墻上投下一段弧形的彩色光,就像被醉意層層熏染的眼皮,透過樹影,時隱時現。衛小二著迷的站起來,用手去摸。

他突然非常想在這墻上畫畫。

為什麽不呢?

衛小二轉身把工作臺上清出一小塊空地。拿出顏料,一字排開。手裏拿著調色板,他站在有點發黃的墻壁前,從光的位置一層一層開始塗抹。蘸滿顏色的筆端與粗糙的墻面接觸、摩擦,然後分離;賦予、容納,然後呈現。

用色與形解釋某種臆想。

他產生一種錯覺,他置身於一個無限的空間。繁星撞擊著墜落,發出不同的聲響和氣味,在他的腳邊形成一片熒光色的海洋。有線條從水面上方伸展開,就像看得見的陽光,布滿整個遙遠的天空。

他的心情很愉悅,十分的愉悅。

刑天從刑馳風的公司回到學校的時間是6點,他從汽車裏下來。橘紅色的夕陽正好下沈到巷子的那一端,把一半的街道染成暖色。但他的眼睛裏,卻總是透出冷。

他穿過校門口雜亂擁擠的地攤小販,袖口蹭上一小朵粉色的棉花糖。人與人相似卻又那麽不同,就像在人群中的刑天,即使是陌生人,也能一眼分辨出他。

下午時收到李天揚的短信。那會兒他正坐在刑馳風的辦公室裏。他還從未見過那種模樣的刑馳風,他的手不斷的摩挲著座椅前的原木方桌,直到刑天坐下前都在望著窗外的樓群發楞。

歐陽飛宇?並不是個熟悉的名字。刑馳風突然花重金去讚助一個畫展,這與他平日作風不相符。

然而唯一讓刑天在意的一點卻是,明明是第一次見歐陽飛宇的照片,為什麽對他會有那麽強的熟悉感?

到了。

刑天拉開半掩的推拉門,上行的樓梯有腳步聲漸行漸遠,暗紅色的扶手延伸到下層的黑影裏。他打了個響指,燈亮了。

走廊裏的白熾燈嗡嗡作響,兩側深藍色的墻裙像陳年的水漬。從盡頭的一扇門裏瀉出隱約的光線。刑天看一眼門牌,推門進去。

夜色從馬上來

牽起他的手

推開一扇深藍的門扉

這其實是當時衛小二的想法。

臺燈在他面前的墻上打著一塊明亮的光斑,一團一團的黑蹲在屋子的四角。黑夜,總是讓人安心。自行車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不時從窗戶外面傳進來。

他遵循本能的知覺在墻上塗抹。

然後門開了。

衛小二第一眼只看到一雙眼睛,那目光帶著鋒利的棱角。對方的輪廓隱匿於起伏的夜色,眼中流轉異樣的光。他連忙回頭看窗外,原來是火燒雲。

玫紅色的晚霞隨夜幕的浸染散發出冷艷的顏色。他們就像一團火,冷冷的在刑天眼底燃燒。

刑天略微皺起眉,這讓衛小二困惑。

“李天揚的朋友嗎?”

“對。”刑天看見資料室的門就在右手邊。他只是沒想到又遇到他。

“鑰匙在桌子上,我手臟,自己拿吧。”衛小二轉過頭,下意識在背景中塗上一抹紅。

依照姓名首字母的標簽,刑天順著木架子一排一排尋找。大部分是放了多年的老物,蒙著厚厚的塵土。他站在兩列架子之間,周圍飄著若有若無的樟木味。

視線穿過縫隙,刑天看到後面那排畫看起來比其他的都幹凈。他走過去。很快找到了歐陽飛宇的名字。

隔板上躺著四五幅畫。刑天孤疑的翻開。多數是靜物習作,還有一幅風景。他拿出最後一幅,對著光線翻過來。

刑天瞬間閉住了呼吸。

為什麽歐陽飛宇畫過這個人?

他覺得自己的神經猛的揪緊。燈光變得暗淡,畫面中的影像卻漸漸凸顯。

七八歲的漂亮男孩站在畫的中間,微睜著雙眼,安靜的微笑。他身後的窗簾上盛放著大片的藍色花朵。

從目光接觸的一刻起,刑天的眼睛像被成片的藍色灼傷。凝滯於畫面中的時光開始緩緩啟動。

刑天看見那男孩無聲的向自己走過來,就像從小到大無數個風雨之夜那樣。從四面八方緩緩的走過來。

他一時間有些恍惚,像回到了七歲風雨交加的那夜。那天那女人第一次那麽溫柔的註視他撫摸他,她突然間揮刀相向卻滿臉寵溺,她口中反覆的說“把他還給我”。

刑天到現在都無法忘記,那一雙美麗的眼眸如同兩個暗淡的黑色洞口,用目光將他殘存的希望一點點殺死。年幼的他因恐懼而失聲,他多希望這只是母親的玩笑。房間墻面上掛滿的大小人像只是靜靜的看著,無聲笑著。他第一次感到恨一個人,恨他深深烙印在自己的眼中。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哥哥。

受夠了。

刑天突然感到憤怒,他把畫像狠狠摔向墻面,穿過幻象,在地上發出巨響。面前的置物架在重擊下轟然倒塌。他看見他坐在側面的窗臺上靜靜望著他。

“關心”的人都以為他痊愈了,不再是看見死人的招人討厭的小孩。而真相不過是長大的人學會了偽裝。他學會與他們拉開距離,雖然他從未享受過親密無間的家庭時刻。

這會兒刑天不在意自己究竟在哪兒,他順著架子滑坐在地上,擡眼盯著房頂的電棒管,眼前白茫茫一片。他什麽都不想看見。

“怎麽了?”匆忙跑過來的衛小二彎腰關切的問。以為他不小心碰翻架子摔倒了。

恍惚中的刑天看見那人的臉從衛小二臉裏面慢慢透出來。

衛小二被他突然的面如死灰嚇了一跳。他發覺刑天眼中透出強烈的驚恐,他在忍耐什麽,攥住衣服的指節泛白。

“沒事。”刑天扭過頭,可幻覺之中,他無處藏身。

衛小二沈默著站了一會兒。

他看出他在害怕。

即使他並不想說出來。

衛小二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沒有離開,也許是因為這人前後強烈的反差讓他產生了好奇。也許僅僅可惜這樣一雙眼睛。

都不好看了。

總之,他蹲到對方跟前。也不管他聽沒聽,自顧自的開口。

“你的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發燒躺在床上看電視,姥姥把屋門鎖上出去給我買藥。突然停電了,哪兒哪兒都是黑的。怕黑的哭包只會哭,鼻涕眼淚糊了我一臉,可周圍還是那麽黑,像個怪物要把我吃掉。

然後我就想起姥姥給我講的故事。她說有一天在蒸饅頭的時候,聽到一陣哭聲。她一低頭,看見案板上的小面團在哭。他們一邊抽抽搭搭一邊說。

‘別吃我,別吃我,我給你唱個好聽的歌兒。’

我就開始在床上唱歌,從頭唱到尾,從尾唱到頭------”

衛小二一邊緩緩的說著一邊用沒來得及放下的畫筆在拇指上塗滿紅顏色。

扳過刑天的頭,讓他正對自己,笑兮兮的伸出手指要往他額頭上面抹一道紅。

他印象中哪個少數民族這樣治療驚嚇過度。

但他沒有得逞。刑天攥住他的手。

“你幹什麽。”

衛小二笑了,目光灼灼。

“驅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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